文/孔品屏
摘要:“押”与“印”二者在性质、使用对象与使用方式上存在一定差异。“押印”是手书画押的工具化产物,它的出现扩展了玺印的范畴与功能。至明代文书上又出现了雕版印刷的官员押记,这是押印工具化的进一步延伸。本文以押印实物和文书上的押迹为研究对象,对“押”与“印”两者间的关系和押印的种类、性质、定名再次进行梳理与讨论。
关键词:押印;押字;墨押;私押官用
“押印”是利用印章这一物质形态和可重复抑用的工具属性,以“押”为印面内容而产生的玺印新品类,是手书画押的工具化和便捷化产物。作为个人标识的物质载体,押印的使用方法和适用范围与传统玺印有所不同。同时,对押印的认知还有一些待深入的空间。比如押及押印的内容是什么,惯称的“私押”是否具有等级标识?押印持用人的身份与押印形态有无关联等等。
一、画押、押印与印押
手书画押作为个人对画押内容的确认方式,自战国一直沿用至近代,常见于各类文书墨迹中。宋周密《癸辛杂识·后集》记录的两宋十五朝皇帝的御押形态(1),成为后人研究押的重要史料。押在法律上有指代个人的凭证功能,这使得它的形态要具备图案的稳定性和个性化标识这两个条件。这两个条件恰好为押的工具化,即“印章实体化”提供了前提条件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赵构《赐岳飞批剳卷》尾部,“付岳飞”三字下有一以粗笔所书“伍”形墨色押迹(图1),与上海博物馆藏“伍”形双螭钮玉质押印(2)极为相近,可视为赵构手书画押印章实体化的典型(图2)。
但在宋代,普通官员仍得用手书画押的方式处理文书。《宋史》中记载官员处理公文时“凡制勅非军期机速,必先书押而后报行”(3)。而且画押有规定严格,“如涂擦文书,追改日月,重易押字,万一败露,得罪反重”(4)。南宋名臣范成大在《坐啸斋书怀》一诗描述公务繁忙时称:“眼目昏缘多押字,胸襟俗为少吟诗。”(5)周密《癸辛杂识·后集》“押字不书名”录:
余近见先朝太祖、太宗时,朝廷进呈文字,往往只押字而不书名。初疑为检底,而末乃有御书批,殊不能晓。后见前辈所载乾、淳间礼部有申秘省状,押字而不书名者。或者以为相轻致憾,范石湖闻之,笑其陋,云:“古人押字,谓之花押印,是用名字稍花之,如韦陟五朵云是也。”岂惟是前辈简帖,亦止是前面书名,其后押字。虽刺字亦是前是姓某起居,其后亦是押字。士大夫不用押字代名,方是百余年事尔(6)。
“重易押字”“眼目昏缘多押字”“只押字而不书名”,从律法、使用者、旁观者三方共同揭示了后人难以释读的“押”,其图案本源是“字”,并非范石湖所言“是用名字稍花之”。在唐以来的文书上,“书名”“押字”亦各有分工,“押字”尺寸明显大于具名和正文内容。当代将名字图案化的签署形式本质上是古人签押的孑遗。
赵构《赐岳飞批剳卷》上“付岳飞”三字上压钤的“御前之宝”朱色印迹与赵构个人的“伍”形墨色押迹,是一种极为郑重的、官私组合的签署程序:这种程序同时将两种具有凭信功能的标识一齐呈现。在此之前,有体现官私印共钤于一泥的西汉“临菑丞印·夏何”和在徐州土山汉墓出土“内史省印·徐市”等封泥(图3),是职官印与任职官员私印的组合,这种组合为后世所沿袭。在宋即表现为职官印与官员个性化的书押或押印。这在俄藏黑水城文书中有一些这样的实证。Дx2158《至正廿四年(1365)文书》(7)上钤官印朱迹四处,又加钤两处押印墨迹(图4)。上海博物馆藏明代《张永馨道士度牒》(8),牒文主体文字以雕版印刷而成,年月日上加钤“礼部之印”红色印迹,在各级官员姓名下方,完整地呈现了代表各级经办官员的不同大小的九枚墨色押迹(图5)。据此推断:雕版印刷的各级官员私押是用于大批量的文件证明的发放。那么,除此之外,还应有各自同样图案的实体押印来满足日常工作所需。当然,在无押印的情况下,手书画押同样具备法律效力,这一点从古至今没有改变。《北元宣光二年(1372)铺马驼只提控案牍》(9)中张姓及知事、经历李等这些官吏在具姓后以手书画押来呈现各类文书的效力。当然,对于普通百姓而言,手书画押或按压指纹等等,都可成为他个人凭信的标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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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宋皇室将手书画押引入印化开始,到元代各级官员普及使用押印,又至明代出现雕版印刷的印押。在这一系列进化的过程中,其共同之处是押皆为墨色:文书上的墨色花押印迹,是对手书画押的墨色沿袭,同时也是“押”能够出现雕版印刷形式的原因。当然,以墨为印色也是押印与其他印信在使用方式上的差异所在。总而言之,押从“手书画押”到“押印”再到“印押”这三种形式,在延续了人们千年熟悉的视觉习惯的基础之上,既保留了押的凭信作用和法律效力,又使工作效率大为提升。
二、押印的等级与性质
明代《张永馨道士度牒》中各级官员从礼部尚书到令史的九枚墨色押迹有着统一的范式:上下天地有一细一粗横画,中部为个性化图案。(图6)这种官员用押的范式可与现存的押印实物得到互证。这里衍生出的问题是官身用押与白身用押的形态区别。官员私押在工作过程中使用,带着显著的官用性质,并不能简单地视作私人用品,将这类押印视作官押更为恰当。同时,《张牒》清晰地呈现了不同等级的官员用押,其尺寸与使用方式也不同。这些可视作是押印的等级体现。
《张牒》各级官员用押以押迹的纵向尺寸计:礼部尚书、左右侍郎用押纵4.8厘米,祠祭清吏司郎中、员外郎用押纵4.2厘米,主事用押纵2.8厘米,都吏、令史用押纵2.2厘米。九押中同等级者墨押尺寸相同,不同等级间则有高低之分。这个尺寸信息的珍贵之处在于:为现存数量庞大的尺寸不一的押印实物所代表的等级,以及主人身份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依据。以上博藏押为例:宋代龙钮玉押,印面方6.8厘米(图7);金代虎钮玉押纵3.5厘米,宽4.2厘米(图8);宋代铜押纵2.3厘米,宽3.1厘米(图9);另有各种高2.0厘米、1.1厘米、0.8厘米、0.5厘米的铜押(图10、图11、图12)。考虑到制作过程中的细微误差,大致可以推测各级官员的押印尺寸,各等级间以“分”(约3毫米)为单位递减。
除尺寸外,押的等级标识还体现在材质上。《元史·顺帝纪》记载至正七年(1347)十月诏:“左右丞相、平章、枢密知院、御史大夫,得赐玉押字印”(10)。1956年,安徽省安庆市棋盘山元大德五年(1301)范文虎墓出土伏虎钮玉押(11)(图13)可作为实物资料佐证。降元后的范文虎(12)官至尚书右丞。与大量存世的铜押显然存在着材质差异。
再者,不同等级的官员钤押方式亦不同。从《张牒》九押可知:员外郎以上只需具姓而后钤押,员外郎以下官员则需具姓、名再钤押。这种“姓+押”一类的范式在现存实物中最为常见,如“汤”铜押。(图14)当是“具姓+押”的二次印化演变的结果。
《张牒》以年月上的红色官署印完整的方形印迹、入籍编号上的骑缝半印,再与具姓墨押相结合,形成完整谨严的使用程序来防止证件的伪造。
对于作伪方面,押与印信两者处罚轻重略有不同:“时有诈为察院文书画押者,事发,刑部当以盗用印信者律杖而流之。大理寺以律情不合,驳之。诏三法司会议。于是刑部尚书闻、掌都察院事、兵部尚书熊浃、大理寺卿戴金等因事按律,议列四款以覆,谓文书以印信为重,押字次之。今后有诈为各衙门文书,盗用印信,即无押字,俱坐以前律。”(13)这再次可证:押印具有官用性质。
三、押印的定名与功能
不同时代对押印的称呼显示着对它不同侧面的认知。
《元史·顺帝纪》记至正七年(1347)十月诏:“左右丞相、平章、枢密知院、御史大夫,得赐玉押字印”(14)可知,“押字印”是元人对押印的称呼。“押字印”虽多不可释,但其特定图案与押主的字相对,与商品化的“姓名+记”批量押记,特别是瓷质的“押记”有所不同。
由于“押”以图案呈现,后人面对前朝押字印难以考证,几不可释,历来印谱对押印的定名大多不释,多以其性质系统地定为“押”。总结各类谱录,定名方式大致有以下几种:
1.以其品类:“押”或“姓+押”定名。
2.如其材质钮式有特别之处,则以“钮式+材质+押”的形式定名,如“龙钮玉押”。
3.如知押印主人,则以“押主姓名+材质+押”定名,如“范文虎玉押”等。
4.押印内容有标识性,如内含汉字职官与功能,直接以“汉字内容+押”的方式定名,如“提调官较同押”。
后三种一般不易混淆。但第一种因同姓多,亦最为常见,但因只能分其大类,并未呈现押的具体内容,容易混淆。在定名时如能保留押字图案,将“押”或“姓+押”的形式调整成“‘图案’押”或“‘姓+图案’押”的定名方式。既可保留其“押”之属性,又保留了图案化的“字”,可区分同姓不同字的押印主人。如以下两种“王押”,可分别定名为“‘王’押”“‘王
’押”以示区别(图15、图16)。这样的方式在当下使用复制粘贴的方式并不难达成。
除了官员押印外,一些官方工坊也使用押作为产品性质的特殊标识。浙江省博物馆藏南宋三省六部遗址出土的铭文砖上加钤有“官+押”的印记,观其痕迹,或为木质押印所钤(图17)。巧的是,上海博物馆藏有一枚“官”铜押可相证,(图18)此铜押尺寸与浙博藏铭文砖上的押迹相近。“官”字指工坊的官作性质,以此作为产品的标识,是对产品质量与使用范围的双重提示。在宋金时期的酒坛密封处和铜镜上亦可见。(图19)
印章的复制工具属性又衍生出其他几种特殊的复合式押印:
1.“官称+押”:如元代“提调官较同押”。(图20)
2.“官称+留白+押”,其留白处可供手书填写:如宋代“恩州较勘相同使押”(图21)。
3.多级官称、官员及押的复合形态。功能类同铜质雕版。如元代“扬州路录事司提调官押”。内含“扬州路录事司提调官”及下库子、司吏、权典史、录判的姓名及押。押的范式同前,其中“录判舒弘押”高1.0厘米,其他诸人押高约0.5厘米。符合低级官吏具“姓名+押”的规制(图22)。
综上可知,押印与之前的印信在印色、内容和使用程序上均有不同,不同等级的职官用押,其等级标识可体现在材质、钮式和尺寸这几方面。与押印类似,后来出现的“合同”“关防”这类自名,各自有着不同的功能指向和施用对象,都是利用“印章”形态的复制功能,将不同内容融入印面,从而扩展出的玺印新品类。(作者单位:上海博物馆)
1(宋)周密撰、吴企明点校《癸辛杂识·后集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8年,第316页。
2 “伍”形双螭钮玉押,纵2.08厘米,横2.62厘米,高2.8厘米,上海博物馆藏。
3(元)脱脱撰《宋史》(第二册),卷二十七,高宗本纪,北京:中华书局,2013年,第507页。
4(宋)吕本中《官箴》,武进陶氏景宋咸淳百川学海本,1927―1930年。
5(宋)范成大撰《石湖集》,卷二十三,明弘治十六年金兰馆铜活字印本。
6(宋)周密撰、吴企明点校《癸辛杂识》后集,第102页。
7 史金波等主编,[俄]孟列夫卷主编,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、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编《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藏黑水城文献6汉文部分俄藏黑水城文献·6汉文部分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0年,第135页。
8 明代《张永馨道士度牒》,纸本,纵117厘米,横120厘米。1962年9月上海闵行区马桥镇出土,上海博物馆藏。下简称《张牒》。
9 史金波等主编,[俄]孟列夫卷主编,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、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编《俄罗斯科学院: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藏黑水城文献6汉文部分》,第136页。
10(明)宋濂等撰、阎崇东等点校《元史上》,卷四十一,长沙:岳麓书社,1998年,第489页。
11 国家文物局主编《中国文物精华大辞典·金银玉石卷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、商务印书馆,1996年,第434页。范文虎,南宋降元将军,官至元代尚书右丞。其玉押纵3.4厘米,宽3.6厘米,高2.7厘米。
12 范文虎,宋理宗景定中为左领卫大将军。度宗咸淳六年,累官殿前副都指挥使,受命往援襄樊,以日恣淫乐,不进兵,被劾,为贾似道所庇。后知安庆,不战而以城降元,被任为两浙大都督,得元世祖信任,官至尚书右丞。
13(明)胡广、(明)张居正、(明)温体仁撰《明实录》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二百七十三,抄本,第5页。
14(明)宋濂等撰、阎崇东等点校《元史上》,第489页。
来源 |《中国篆刻》2025年第5期